第98章契机·破浪
朱常洵將自己关在寢殿內,已是第三日。
殿门紧闭,窗帷低垂,唯有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,映著少年皇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。
他面前铺著数张信笺,墨跡已干,分別写给万历帝、郑贵妃、李太后等。
字跡力透纸背,逻辑縝密,全然不似一个“受惊”,“委屈”后闭门赌气的少年。
外界,早已因“太液之祸”沸反盈天。
那日琼华岛上“兄推弟溺”的一幕,目睹者眾,根本无法掩盖。
次日,各种经过添油加醋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,伴隨著冬日第一场细碎的雪沫,席捲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听说了吗?皇长子看邪书入了魔,要弒杀圣皇子!”
“何止!据说那书能蛊惑人心,皇长子怕是对圣上也有怨望了。”
“我就说当年乾清宫大火蹊蹺,保不齐就是————唉,天家之事,不敢说,不敢说啊。”
“可怜三殿下,那般仁德聪慧,差点就——————”
即便是谣言,也几乎一边倒地倾向朱常洵。
这固然有他两三年来“圣皇子”名声的积累,有他致力於救灾济民,推广番薯,备倭成就,打击豪强带来的民心,也有冯梦龙主持的《京城日报》与《大明月刊》特別版等,不露声色却又导向鲜明的推波助澜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人们议论纷纷,將朱常洛描绘成一个被嫉妒和淫邪侵蚀,险些酿成大祸的阴鬱皇子,而朱常洵则是无辜受害,光风霽月的大明未来希望。
与市井喧腾相比,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种压抑的暗流。
武勛贵戚们反应激烈。
以定国公徐文璧为首,包括寧远伯李成梁在內大批的武勛,或亲自登门,或遣子侄故旧,往来拜访联络。
言语间,皆是对朱常洛的极度不满,与对朱常洵安危的“深切忧虑”。
他们与朱常洵利益绑定日深,关乎权势的储位,关乎钱財的商贸,关乎荣耀的未来,他们都已做出了抉择,並且已经得到利益,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,岂容主上有失?
更遑论圣皇子展现出的知兵务实、知人善用,极能聚財、用財,且极具眼光的雄主气质,远比那个怯懦阴沉,毫无成就的皇长子,更符合武人集团的期望。
大多数文臣,则保持了尷尬的缄默,或称病不朝,或在值房內窃窃私语。
张位倒台,赵志皋老迈,陈於陛务实,沈一贯滑头。
清流文臣们,或因“郑期远等犹在时不时哭丧求捐”不敢抬头,或因朱常洵近年实打实的成就,而难以找到有力的攻计点。
更重要的是,此次事件,朱常洛站在了绝对的道德洼地。
他持淫书、伤幼弟,口出恶言,还是眾目睽睽之下。
即便最支持“长幼有序”的礼法官员,此刻也难以公开为朱常洛辩护。
內阁几位阁老,联袂请求覲见,表面是“安慰圣心”,实则是要探听皇帝对储位的最终態度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或许是皇帝顺理成章,立朱常洵为太子的最佳时机。
理由充分,阻力最小。
然而,万历帝將自己关在了暖阁,拒绝了阁臣求见请求。
理由是,万历帝气得“急火攻心”,“牙痛旧疾復发”。
对万历帝而言,这场风波最刺痛的,並非朝局议论,而是作为一个父亲,亲眼目睹长子对三子那充满恨意的伤害之举,亲耳听到了长子说出那句无比暴戾的“我要你去死”。
这粉碎了他內心深处残存的,对兄友弟恭皇家体面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他愤怒,他失望,他心痛,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寒意。
该如何处置长子?
如何安抚洵儿?
更重要的是,大明的未来,该託付给谁?
那个除了有些骄恣,其它表现近乎完美,光芒甚至有些刺眼的洵儿?
还是那个在母后“安排”下生出,又在母后教导下越发不成器,此刻更显得面目可憎的长子?
答案很明显。
坊间民意,大多武勛也支持,而清流文臣这两年一直被压著,很少提立储之事,母后也亲眼看到朱常洛的举动,想必不会再激烈反对。
只是眼下他心里和身体都陷入极痛,没心思做任何事。
然而————
就在万历帝等所有人,都以为朱常洵会藉机一举拿下储位的时候,身处风暴中心的朱常洵,却异常冷静地做出了一个,必定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一离开京城,前往东番。
第一日。
闭门伊始,数道加密指令,便已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,悄然送出。
送往天津新港水寨,命令“鯤鹏”號及一支精干护航舰队完成最后补给,隨时待命。
送往大通河码头,令隶属“运筹司”的几艘快船做好接应准备。
送往东番淡北城石星、陈第处,告知“不日將至”,令其做好迎接,及全面匯报准备。
送往济州岛沈有容处,告知计划,令其加强济州一线的巡弋警戒。
此外,又通过特殊渠道,送往朝鲜义州陈泳、王二郎处,以及化身“沈三”游走於小西行长军前的沈惟敬处,令其密切注意日军动向,尤其是任何关於丰臣秀吉病危的消息。
朱常洵在灯下,对著巨大的海陆图,反覆推演此行的路线、风险,离京后的朝局变化,以及东番的应对之策。
他並非一时衝动。
早在两年前,甚至更早,他就开始为“离开”做准备。
东番的基业,便是他一开始就认定的,为自己打造的,超越储位的“真正出路”。
这两年,东番在他遥控指挥与石星、陈第等人具体执行下,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,远非京城诸公所能想像:
农业:
淡水河盆地和南部大员及周边平原,垦田已超过五十万亩,主要种植双季稻,加田埂大豆,无数坡地上种植玉米、红薯等,形成立体种植模式,今年够养活东番四十余万人的同时,粮仓已开始有余粮输出。
沿海拖网捕鱼业规模化,鱼获不仅满足自需,大量醃晒成鱼乾。
海滨盐场星罗棋布,所產“东番精盐”品质上乘,利润丰厚,成为输往內陆、李朝、倭国的重要商品。
工坊:
北投硫磺矿、北芝铁矿、鸡笼煤矿、金瓜石金矿均已大规模开採。
利用水力驱动的锻锤作坊、鼓风炉昼夜不息,焦炭炼铁技术趋於稳定,產出的熟铁品质优良,不必再从外输入。
纺织作坊、家具作坊、铁器作坊、窑厂等形成规模,提供內需的同时,已开始外销。
金融与贸易:
东番银行发行的一两银元,凭藉其精美、便携和多项组合的信用背书,已在福建、浙江、南直隶部分沿海商埠流通,与李宗城家族控制的银號、钱庄网络初步对接。
“七海商会”的贸易网络北至朝鲜、日本、琉球,南抵吕宋、暹罗,东番的家具、鹿皮衣、精盐、鱼乾、铁器,源源不断输出,去大明內陆换回布匹、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再运去海外,换回金银、硝石、铜料、香料、药材,象牙等。
东番人口:
持续不断的大量移民,一部分是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福建灾民、流民。一部分是招募的工匠,一部分是见东番待遇好,有奔头,主动请求去东番。
目前,前者比例最大,而后者的比例正在日渐增加。
汉民人口,约四十万。
李朝难民,有三万多人,大多是女性和儿童。
內附熟藩、倭女等,共几千人不等。
其中,同文同种的李朝难民,因战乱持续涌入,他们仰慕中华,极易同化,吃苦耐劳,成为开发建设的生力军,也为男多女少的东番,调节了阴阳平衡。
推行的蒙学、技艺传授,通婚能享受汉民同等福利等政策,正在快速消弭地域隔阂。
水师:
隶属“水师备倭运筹司”辖下,可隨时转为战船的武装商船,已超过三百艘。
其中四百料以上大船占大半。
这些船上装备各种火炮,船工、陆战营兵皆经严格训练,不少將士经歷过海上剿匪、黄石山城等实战。
这已是一支足以掌控东亚近海,令任何势力不敢小覷的海上力量。
但目前,大多是化整为零,以商船队形式,运送货物和物资。
主要是海寇已清除,倭国对付李朝,已经费尽全力,不敢主动挑衅大明,因而常驻东番、济州、琉球、虾夷的巡航分舰队仅留了少部分全武装快船。
但如果需要,几天之內,就能集中,拥有不俗战力的两百多艘武装舰队。
如此基业,生机勃勃,自由广阔,潜力无限。
反观京城,繁文縟节,勾心斗角,处处掣肘。
即便夺得储位,也是束手束脚,想要在这样一个庞大而僵化的帝国推行自己的意志,所面临的阻力,所要耗费的心力,恐怕百倍於在海外沃土另起炉灶。
“夺嫡?眼下真没空。”
朱常洵看著地图上那片被特意加粗勾勒出的岛屿轮廓,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,“这三年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一刻————扬帆出海,自辟天地!”
遥控终究有其极限。
虽有纵帆船快速往来,信息延迟仍要十几天。
丰臣秀吉隨时可能病死,將引发朝鲜战局骤变,到时需要策划突袭倭国本土,身在京城,再怎样都也无法及时决策,更不可能快速反应。